小怪物安靜懸掛在倉庫空蕩的屋頂支架上，細長的尾巴纏著房梁。

它身體蜷縮，環抱著自己，姿態孤獨。

倉庫頂高的像塔樓，卡爾遙遙擡頭觀察它的情況，雪白的肌膚、嘴角殷紅，如果忽略掉那對銀色的彎角，它簡直就是一只小吸血鬼。

不喜歡鮮血，喜歡吃鮮紅玫瑰的吸血鬼。

感受到光線，小怪物緩緩睜眼，幽藍光芒亮起，它目光平靜，已經恢覆了理智。

光線照耀下，它肌膚上的光點暗淡，那些紋理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，看著和人類的身體沒有任何區別。

為什麽不發光了……

卡爾抿緊嘴唇，眼裏泛起了漣漪。

光線有些許刺眼，小怪物睜眼的片刻很茫然，眼睛下意識瞇起。

明顯感到來人是卡爾後，它忽然激動搖擺尾巴：“papa嗷——”

卡爾正觀察它周圍，試圖想辦法碰到小怪物或者引誘它下來。

一道白影突然閃過，變了調的叫聲在倉庫產生回聲，由遠及近，小怪物掉了下來。

身體率先行動，等卡爾意識到的時候，他已經把小怪物接在了懷中。

電擊棒因為他的動作掉在了地上，咣當的一聲，卡爾為了接住它身體前傾，微微踉蹌。

小怪物貼在卡爾的心口，它聽到了他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，有點快，像急促的小鼓。

“papa~”

它睜開了眼，耳朵快速彈動，身上的灰塵沾了卡爾一胸口。

卡爾回過神來，稍微站直身體，手掌按在小怪物觸感像涼牛奶一樣的背脊，一時有些無奈。

“你可真是……你怎麽這麽笨啊。”

窩在卡爾懷裏，小怪物聽到了他的聲音。身體動了動，它想擡起頭觀察卡爾表情，這似乎會讓它感到安心。

卡爾順著它的力道微松手臂，低下頭看它，碧翡翠與藍寶石相撞片刻，小怪物瞳孔緊縮，惶恐起來。

“papa嗚——”

它突然開始急促的嗚咽，因為看到了卡爾眼下的傷口。

那幾道抓傷不深，卡爾在從研究所回來前，已經簡單處理過，此刻只有淺淺的傷痕。

小怪物伸出了手指，又蜷縮著不敢碰他：“嗚——”

眼淚如珍珠般從眼眶溢出，它知道這傷來自它。

它在愧疚和不安，卡爾判斷出了它的情緒，而且小怪物似乎也在恐慌他會因為它的不受控制而丟棄它。

卡爾突然被一種難言的感覺擊中，他想起了他小時候。

奈哲爾去世時卡爾只有五歲，他甚至還不懂死亡的含義。從這時開始，這院子就只剩下了他和珍妮弗兩個人。

卡爾迎來了他的黑色噩夢。

珍妮弗常常把他一個人鎖在院子，卡爾出不去，除了珍妮弗，也沒有其他人進來。

大部分時間珍妮弗都非常忙，十幾年前營養液技術不成熟的情況下，她常因為繁忙的實驗而忘記儲存食物，連自己都照顧不好。

五歲的卡爾經常餓得發瘋。

偶爾，她會拿卡爾做做實驗，抽一針他的血，註射一些藥劑觀察人體反應。卡爾這時才勉強能獲得一些照料。

也是這段時間，他逐漸熟悉了地下實驗室。

卡爾無法向任何人求助，像一名囚徒，他只能想方設法的躲起自己，比如藏進這個小倉庫裏。

這個潮濕陰暗的地方，對他來說卻是唯一能起到一點庇護的地方，即使饑餓、絕望、痛苦、孤獨也在發瘋滋長。

卡爾一個人的末日持續了四年，直到蘭伯特救了他，在卡爾即將撐不住的最後一次饑餓裏。

急救人員把卡爾擡上車時，發現這瘦的脫形的孩子手肘上的肉甚至被啃食了一片。

沒人指責珍妮弗，幾乎所有人都說，珍妮弗真是大公無私，此次為期 22 天的緊急研究對聯邦極為重要，因為不能輕易中斷，珍妮弗甚至沒有來得及顧得上自己的獨子。

這樣為聯邦科學獻身的精神令人動容。

只有蘭伯特不一樣。

蘭伯特和奈哲爾當年關系很好，奈哲爾去世後的那幾年他剛好成為北區研究所的所長，非常繁忙，一直沒有機會看望卡爾。

等他終於抽出時間，沒想到卻發現珍妮弗把卡爾關在別墅裏，一直在虐待這個孩子。

卡爾還記得，在醫院醒來的第一眼，當時還很年輕的蘭伯特，顫抖著雙手擁抱住了他。

這四年的折磨沒有讓卡爾哭泣，但這時蘭伯特感受到了淚水的溫度。

“我會代替奈哲爾，好好照顧你，將你養大。”

仿若一個命運的輪回，卡爾和小怪物相遇了。

卡爾抱著一個對待實驗體的態度來研究它，即使它全副身心都依賴著他。

他恍惚意識到，他竟然做著和珍妮弗相同的事。

小怪物就像小時候的卡爾，只能被困在這方寸之地，它充滿好奇的降臨，以為這就是世界。

在小怪物的命運裏，甚至不會出現蘭伯特那樣的存在，或許在未來，這裏也會成為它的末日 。

小怪物冰涼的眼淚落在了卡爾的鎖骨上，卡爾沒有表情，它看不出他的情緒，尾巴因為緊張都快僵直成了棍子：“papa……”

嘆了一口氣，卡爾重新把小怪物擁入了懷中，他用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後腦勺，金發與銀發交織，他仿佛擁抱住了當年惶恐不安的自己。

怪物在和怪物擁抱，卡爾心裏想，手指摩挲著它纖細的後頸，他聲音很輕：“小家夥，我們回去吧。”我會好好把你養大。

正如當年蘭伯特出現在卡爾的生命裏。

小怪物感受著這親密的動作，尾巴終於放松下來，手臂摟上了卡爾的脖子，它輕輕舔舐那幾道傷痕。

卡爾臉上一癢，笑了起來。

鐘表嘀嗒作響，窗外很黑，房間裏卻明亮溫暖。

卡爾坐在床邊，優美的聲音比潺潺的月光還要清冷，但音調如溫和的水流。

他指著自己說：“卡爾，我是卡爾。”

小怪物：“papa~”

“卡爾。”他在小怪物的銀角上彈了一下。

“……”

“Carl.”卡爾繼續指著自己，緩慢讀出。

“pa、卡…”小怪物終於理解了他的意思，眼睫眨動：“卡——卡——”

“沒錯，就是這樣。”卡爾點點頭，覺得已經很不錯了。

小怪物開始興奮地轉圈圈，在床上跳來跳去，嘴裏停不下來：“卡卡！”

“嗯。”

“卡卡！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卡——”

卡爾把旁邊幼稚的小怪物按著躺下：“別喊了，你該休息了。”

卡爾之前並沒有想過教小怪物語言，今天才仔細觀察了一下，發現小怪物的聲帶結構是能說人類語言的。

它能發出很多種奇奇怪怪的聲音，只要刻意的鍛煉和學習，他們以後就能自如交流。

小怪物乖乖抓著卡爾的手指，仰視著他，因著他暖金色發絲反射著的燈光瞇起了眼睛：“咕嚕唔～”

愉悅舒服時它總會這樣叫。

卡爾本來想帶小怪物去實驗室檢查，畢竟它身上的光點突然消失，不能確定它的傷口有沒有大礙。

但小怪物很排斥，看到他走去實驗室，眼裏就透出慌張。

卡爾心軟地揉亂了它的發絲，還是把它帶了回來，只在那被切了一塊的皮膚周圍消了毒，進行了包紮。

培養箱已經塞不下小怪物，晚上睡覺時，看著它眼巴巴的眼神，有一就有二，卡爾再次妥協了。

然後就有了剛剛和諧的睡前交流。

把小怪物按倒後，卡爾也躺在了床上，小怪物努力往他懷裏擠。

卡爾抓著它的雙角阻止，姿勢仿佛在阻攔妄圖頂人一屁股的小羊羔。

纏著肋骨的繃帶在卡爾眼前晃動，某一瞬間像極了一個潔白的蝴蝶結。思緒微動，卡爾手一松，小怪物懟在了他的腹肌上。

卡爾按住它的腦袋不讓他亂動，揚起嘴角，有些興奮地說：“你就叫艾凡，怎麽樣？”

《龍的大陸》裏有一個善良的精靈艾凡，精靈樹被毀，無家可歸的祂被人族收養，祂對人族懷著深深的感恩之心。

即使故事裏對精靈著墨不多，卡爾也記得很清楚，祂有慈祥的養母，一個幸福的家庭。

後來第一次種族之戰中，祂為了保護被拋棄的人族而放棄了自己的生命，人族為他立下雕像，將祂的真名奉為神賜。

小怪物是他的神賜。

“小家夥，你會有不一樣的、好的結局。”不論小怪物的生命是短暫還是漫長，卡爾會給小怪物自由快樂的一生。

仿佛這樣做，也給自己賦予了這一生。

小怪物抱著卡爾的腰昏昏欲睡：“咕嗚……”

卡爾權當它同意了，摸了摸它熱乎乎的小臉，他低頭，突然在它額上落下一吻，銀色的美麗尖角擦過他的下巴，有點癢。

卡爾金發碧眼，容貌出眾，很多人都說他長得像天使一樣，卡爾以前沒有在意過，但現在，即使這想法很誇張、古怪，他也希望這一刻的他是一個真正的天使。

《龍的大陸》裏有記載，天使的吻擁有祝福之力，被天使吻過的人，會無災無厄，一生順遂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【小劇場】

卡爾(雄心壯志)：我會成為一個好 papa！

艾凡(尾巴一纏)：不，你會成為一個好老攻。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